“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做等闲。
不遇至人传妙诀， 空言口困舌头干！”
长生之妙道：
“显密光滑油滑实妙诀，惜修生命无他说。
都来老是精气神，谨固牢躲休漏泄。
休漏泄，体中躲，汝受吾传道自昌。
口诀记来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冷。
得清冷，光皎洁，好向丹台赏明月。
月躲玉兔日躲乌，自有龟蛇相盘结。
相盘结，人命坚，却能火里种金莲。
攒簇五行倒置用，功完随做佛和仙。”
忽 问：“悟空安在？”悟空近前跪下：“门生有。”祖师道：“你那一贯修些什么道来？”悟空道：“门生近来法性颇通，根源亦渐安稳矣。”祖师道：“你既通法 性，会得根源，已注神体，却只是防备着‘三灾短长’。”悟空传闻，沉吟好久道：“师父之言谬矣。我常闻道高德隆，与天同寿，水火既济，百病不生，却怎么有 个三灾短长？”祖师道：“此乃十分之道：夺六合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必要见性明心，预 先遁藏。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外，就此绝命。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那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唤做‘阴火’。自自己涌泉穴下烧起，曲透泥垣宫，五 脏成灰，四肢皆朽，把千年苦行，俱为虚幻。再五百年，又降风灾吹你。那风不是东南西冬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亦不是花柳松竹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进 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血消疏，其身自解。所以都要躲过。”悟空闻说，毛骨悚然，叩头礼拜道：“万老爷垂悯，传与遁藏三灾之法，到底不敢忘恩。”祖师 道：“此亦无难，只是你比别人差别，故传不得。”悟空道：“我也头圆顶天，足方履地，一般有九窍四肢，五脏六腑，何以比人差别？”祖师道：“你固然像人， 却比人少腮。”本来那山公孤拐脸，凹脸尖嘴。悟空伸手一摸，笑道：“师父没成算！我虽少腮，却比人多那个素袋，亦可准折过也。”祖师说：“也罢，你要学那 一般？有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改变，有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改变。”悟空道：“门生愿多里捞摸，学一个地煞改变罢。”祖师道：“既如斯，上前来，传与 你口诀。”遂附耳低言，不知说了些甚么妙法。那猴王也是一窍通时百窍通，其时习了口诀，自修自炼，将七十二般改变，都学成了。
忽一日，祖师 与寡门人在三星洞前戏玩晚景。祖师道：“悟空，事成了不曾？”悟空道：“多蒙师父海恩，门生功果齐全，已能霞举飞升也。”祖师道：“你试飞举我看。”悟空 弄本事，将身一耸，打了个连扯跟头，跳离地有五六丈，踏云霞往勾有顿饭功夫，返复不上三里远近，落在面前，叉手道：“师父，那就是飞举腾云了。”祖师笑 道：“那个算不得腾云，只算得爬云罢了。自古道：‘仙人朝游北海暮苍梧。’似你那半日，往不上三里，即爬云也还算不得哩！”悟空道：“怎么为‘朝游北海暮 苍梧’？”祖师道：“凡腾云之辈，早辰起自北海，游过东海、西海、南海、复转苍梧，苍梧者却是北海零陵之语话也。将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算得腾云。” 悟空道：“那个却难！却难！”祖师道：“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悟空闻得此言，叩头礼拜，启道：“师父，‘为人须为彻’，痛快舍个大慈善，将此腾云之 法，一发传与我罢，决不敢忘恩。”祖师道：“凡诸仙腾云，皆跌足而起，你却不是那般。我才见你往，连扯刚才跳上。我今只就你那个势，传你个‘筋斗云’ 罢。”悟空又礼拜乞求，祖师却又传个口诀道：“那朵云，捻着诀，念动实言，攒紧了拳，对身一抖，跳将起来，一筋斗就有十万八千里路哩！”群众传闻，一个个 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会那个法儿，与人家当展兵，送文书，递报单，不管那里都觅了饭食！”师徒们天昏各回洞府。那一夜，悟空即运神炼法，会了筋斗云。 每日家自由自在，安适逍远此一长生之美。
一日，春回夏至，群众都在松树下会讲多时。群众曰：“悟空，你是那世修来的缘法？前日师父拊耳低 言，传与你的躲三灾改变之法，可城市么？”悟空笑道：“不瞒诸兄长说，一则是师父教授，二来也是我日夜殷勤，那几般儿城市了。”群众道：“趁此良时，你试 演演，让我等看看。”悟空闻说，抖搜精神，卖弄手段道：“寡师兄请出个标题问题。要我改变甚么？”群众道：“就变棵松树罢。”悟空捻着诀，念动咒语，摇身一 变，就变做一棵松树。端的是：
郁郁含烟贯四时，凌云曲上秀贞姿。
全无一点妖猴像，尽是经霜耐雪枝。群众见 了，拍手呀呀大笑。都道：“好猴儿！好猴儿！”不觉的嚷闹，轰动了祖师。祖师急拽杖出门来问道：“是何人在此喧闹？”群众闻唤，慌忙检束，整衣向前。悟空 也现了底细，杂在丛中道：“启上尊师，我等在此会讲，更无外姓喧闹。”祖师怒饮道：“你等大唤小喊，全不像个修行的体段！修行的人，口开神情散，舌动长短 生。若何在此嚷笑？”群众道：“不敢瞒师父，刚才孙悟空演改变耍子。教他变棵松树，公然是棵松树，门生们俱称扬饮摘，故高声惊冒尊师，看乞恕功。”祖师 道：“你等起往。”喊：“悟空，过来！我问你弄甚么精神，变甚么松树？那个时间，可好在人前卖弄？假设你见他人有，不要求他？他人见你有，一定求你。你若 畏祸，却要传他；若不传他，一定加害：你之人命又不成保。”悟空叩道：“只看师父恕功！”祖师道：“我也不功你，但只是你往吧。”悟空闻此言，满眼流泪 道：“师父教我往那里往？”祖师道：“你从那里来，便从那里往就是了。”悟空顿然醒悟道：“我自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川帘洞来的。”祖师道：“你快回往， 全你人命，若在此间，断然不成！”悟空领功，“上告尊师，我也离家有二十年矣，虽是回忆旧日儿孙，但念师父厚恩未报，不敢往。”祖师道：“那里甚么恩义？ 你只是不惹祸不牵带我就罢了！”
悟空见没奈何，只得拜辞，与寡相别。祖师道：“你那往，定生不良。凭你怎么惹祸行凶，却不准说是我的门徒。你说出半个字来，我就知之，把你那猢狲剥皮锉骨，将神魂贬在九幽之处，教你万劫不得翻身！”悟空道：“决不敢提起师父一字，只说是我自家会的便罢。”
【西游记】第二回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