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一岁，跟着晚辈一路编芒鞋。
他们老是聊良多他们和女人之间的事，也不避忌我。
我低着头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生怕他人晓得我也在听，并且听得很懂。
（本文选自莫言做品《芒鞋窨子》）
隔着十几根柳树槐树的树干、一层厚厚的玉米秸子和一层厚厚的黄土，在我们头上，是腊月二十八日乌鸦般的夜色。
我踩着结了一层冰壳的积雪从家里往那里走时，天色已经黑得很彻底，空中上的积雪映亮了有三五尺高的暗中，只如果树下，肯定落有一节节的枯枝，像奇异的斑纹一样凸起在雪上。
我说的「那里」是芒鞋匠工做的处所，我们把那处所叫「鞋窨子」。
我们那个窨子是我跟父亲、袁家的五叔、六叔挖成的，窨子是「凸」字形的，凸出的处所是进出窨子的通道，那儿用秫秸搭成一个三角形的棚子，棚子罩着窨子口，窨子口上盖着蒲草编成的厚席。窨子顶上留了一个天窗，天窗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塑料纸。
我们的窨子很大，招了一些闲汉来取暖。
闲汉中有一个叫于大身的，昔时曾在青岛拉过洋车，练出两条飞毛腿，能逃上飞跑的牛犊子。
还有一个张球，是个会锔锅锔盆的小炉匠，绰号「轱辘子」——我们那儿把锔锅锔盆的小炉匠通盘叫做「轱辘子」，前面冠以姓氏什么的，张球个小，各人都叫他「小轱辘子」，「轱辘」二字能否对，我不晓得，我刚上到四年级就被教师撵了。
我阿谁教师是个大地痞，人称「大公鸡」，我在他床单下撒过一把蒺藜，他就为那点儿小事把我撵了，后来我看过一本小人书，晓得该往教师的茶壶里撒尿，可惜没有那种时机了。
我从家里往地窨子走，踩得积雪嘎嘎吱吱响。
在地窨子背后，我淅淅沥沥地小便，模模糊糊地看到焦黄的水落到雪上，把积雪砸出一些乌黑的大洞小洞。
扎好腰带时，我昂首看了一眼天，天上的星斗绿得像磷火一样，我没见过磷火，小轱辘子说他见过，他串街走巷回来晚了，走到野地里，一群群磷火就围着他转。想要逃上它们？小轱辘子说，人必需脱下鞋来，鞋跟朝前用脚尖顶着跑，磷火受骗，迎着你飘来，你一脚把它踩住了。是什么呢？破布、烂棉花、死人骨头什么的。
小轱辘子长年串四乡，见多识广。他说他还见过「话皮子」，外形比黄鼠狼略小一点儿，嘴巴是黑的，尾巴是白的，会说人话，声音不大，像个小喇叭一样。后来，我让他详细讲讲「话皮子」的事，他又说没亲目睹过。
但他爹亲目睹过，他爹有一年去赶集，碰上一个良知，下酒馆喝醒了，晃晃悠悠往家走，走到村头时，已是掌灯时分，远远地看着那截要倒不倒的土墙上有一个小「话皮子」，身披一件蜡那么红的小棉袄，在墙头上像人一样站起来，来来回回地走，一边走一边喊：张老三、张老三，我会走了，我会走了！
小轱辘子的爹名叫张老三。张老三人醒心不醒，他晓得那是「话皮子」挂号（由人做判定的意思，人说：你会走了。它就实会走了），就哈腰捡了一块半截砖，猛地摔过去，骂道：会走你娘的×！一砖头把那堵墙给打垮了。「话皮子」叫一声亲娘，四条腿着地跑了。
后来每逢薄暮，阿谁「话皮子」就带着一群「话皮子」在断墙那儿喊：「哎哟地，哎哟天，从西来了张老三；哎哟爹，哎哟娘，一砖打垮一堵墙……」袁家五叔说，他小时候仿佛唱过那个歌。
我下了窨子，袁家五叔、六叔都来了。五叔在打芒鞋底，扒了棉袄，穿一件夹袄，腰里扎根绳子，双脚蹬着木棍，结扎着草辫。六叔耳聋，跟人说话爱起高声，有时候他人做弄他，见了面临他把嘴唇张几下，他就连连说：「吃啦吃啦！」他认为他人问他吃过饭没有呢。六叔在把一捆蒲草梳成细蒲丝，筹办编鞋梳子。
袁家五叔六叔，是乡里有名的芒鞋匠，当然是编得又快又好。他们能编各类各样的鞋，还能在鞋面上编出「山河千古秀」的字样来。他们编芒鞋赚了一点儿钱，几年前娶了一个女人，起初仿佛说是给六叔娶的，可是后来传闻五叔也在女人炕上睡，生了一个女孩，见到年轻一点儿的汉子就逃着叫爹。我叫过那个女人一段六婶，又叫过一段五婶。
小轱辘子说五六三十。村里人嘴坏，因女人姓年，就叫她年三十了。我呼她三十婶，三十婶长得人高马大，扁扁的一张大脸，扁扁的两扇大腚，村里的年轻人都说她心肠好。她家的炕上炕下每到晚上就坐满年轻人，三十婶在他们中间像个火炉子一样，年轻人围着她烤火。五叔六叔也习惯了，吃过晚饭就下窨子编芒鞋，不断编得鸡叫头遍才回家，五叔回六叔就睡在窨子里，六叔回五叔就睡在窨子里，兄弟两个几乎不说一句话。
我父亲编芒鞋的手艺不可，就让我跟五叔和六叔学。我的位置在五叔六叔对面，一昂首就能看到他们仁慈的脸，稍垂头就看到他们密密麻麻的手指飞动。我上学不认字，学编芒鞋却灵，只一个冬天，就超越了父亲，无论是在速度上仍是在量量上。父亲筹办改行蘸糖葫芦或是捏泥孩子泥山君，他仿佛不肯意败在儿子手下。我刚刚十一岁。
一线寒光从窨子顶上那块塑料薄膜上透下来，一滴滴晶亮的水滴挂在白霉斑斑的玉米秸子上，永久也不下落。
父亲白日去集上探了探行情，发现蘸糖葫芦和捏泥孩都比编芒鞋赚钱更容易。他决定我们爷俩一路改行，不编芒鞋了。我舍不得分开温暖的地窨子，舍不得地窨子里的热闹劲儿。但父亲已决定了，我没有说话的权力。
父亲去集上遭了风寒，发热头痛。奶奶用白面生姜大葱熬了一盆疙瘩汤，让他喝了发汗。汤上漂着绿葱叶和铜钱大的油花。我盼愿着父亲胃口欠好，不要把汤喝光。父亲胃口好极了，喝得呼噜呼噜响。父亲喝完了汤，还用舌尖舔光了盆。他满脸通红，让我下窨子去把那双尖脚鞋拾掇完，明儿个逢马店集，让我把已有的三十双芒鞋背到集上卖了。
我一声不吭出了家门。我坐在我坐惯了的位置上，背倚着湿润的土壁，看着一缕缕黑烟从灯火上曲冲上去，五叔六叔瘦瘦的脸上都涂了一层蜡黄。我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芒鞋，感应手拙笨得很。那是最初一夜在窨子里编芒鞋了。
明天之后，我就要挑着鲜红的糖葫芦或是背着花花绿绿的泥玩具跟着父戚属街走巷高声叫卖了。我认为那新的职业轻贱卑劣，是靠心眼子挣饭吃，不是像芒鞋匠一样靠手艺挣饭吃。父亲因为无能才改行，我原来有希望成为更优秀的芒鞋编织家，却被父亲那个绝对权势巨子给毁了。
窨子口的草帘子响动，我晓得必然是小轱辘子来了。隔了一会儿帘子又响，我晓得是于大身来了。小轱辘子是个光棍，有人说他快四十岁了，他本身说二十八岁。有人说他挣的钱有一半花在西村一个寡妇身上，他也不辩驳。有人劝他把那寡妇娶了，他说：偷来的果儿才香呢。一入冬，他不出远门，白天里挑着家什在四周的村里转转，夜里就来蹲窨子。他没有窨子不克不及活，窨子里没他也忧伤。我实怕白日，白日窨子里只要庄重的爹、羞怯的五叔、聋子六叔，有时也许有几个闲汉来，都不如小轱辘子和于大身出色。我盼愿着天黑。
于大身是个虾酱估客，身上总带着一股腥味。他有一条扁担，又长又宽，暗红的颜色，光滑得能照人影。于大身贩虾酱端赖着拉洋车练出来的好腿和那条好扁担。他身高中等，人也不是太结实的样子，但传说他挑着二百斤虾酱一夜能走一百五十里路。豪杰逃不上挑担的。于大身的扁担颤得好，颤得像同党一样，扁担带着人走不快也得快。
于大身下窨子不如小轱辘子经常，他卖完一担虾酱，必需赶夜路再去北海挑。他的虾酱从不卖给本村夫，有人要买，他就说：「别吃那些脏工具，屎呀尿呀都有。」有人说他一百斤虾酱能卖出二百斤来，一是加水，二是加盐。本村夫吃不到他的虾酱，大要是他不肯欺骗乡亲吧？其实一样，他不在本乡卖，本村夫就买外乡虾酱估客照样加水加盐的虾酱吃。
于大身五十多岁了，年轻时在青岛船埠上混，什么花花事儿都颠末。他有时在窨子里讲在青岛逛窑子的事，讲得有滋味，小轱辘子听得入神，口水一线线地流出来。我低着头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生怕他人晓得我也在听，并且听得很懂。
父亲有时也参加那种花事的议论中去，出语粗秽；我心中又愧又恶心，仿佛病重要死一样。我不敢认可某些严格的事实。想象别家的女人时，有时是美好的，但突然想到自家的女人时，想到所有的人都是按着同样的步调孕育产生，就感应神圣和威严都是拆出来的。我想得炉火纯青的时候，父亲在我身旁就会厉声喝一声：「心到哪里去了？快编！」
于大身还说过一件趣事呢，他说他有一年去夏庄镇卖虾酱，从木货市南头宋家小路里，出来一个吊眼睛高身的半大脚女人，脸上搽胭脂抹粉，衣裳上尘埃不染，一看就晓得不是个善物。
那女人要买虾酱，他把挑子挑过去。女人揭开桶，舀了点儿虾酱闻了闻，说：「卖虾酱的，你往桶里撒尿了吧？怎么臊乎乎的？」旁边几小我哧哧地笑。于大身不知凶猛，骂道：「臭娘儿们，我往你嘴里撒了尿。」女人白粉里涨出张紫脸来，紫脸上镶着蓝眼，破口大骂。小路里拥出一群群看热闹的人，没人敢上去劝那女人。于大身晓得碰上难缠的角色了，想软下来又怕丢体面，就紧一句慢一句地与那女人对骂。
看客越多那女人越精神。精神到热火头上，于大身说，可了不起了！只见那女人把双手往腰里抄去，唰地抽出裤腰带，搭在肩膀上，把裤子往下一褪，世上的人都不敢睁眼。女人笑嘻嘻地往两个虾酱桶里各撒了半泡尿。女人走了，于大身傻了眼。
后来，过来一小我，拍拍他的肩头，说：「小伙子，你闯下大祸了！你晓得她是谁吗？她就是有名的『大白鹅』啊，那个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上她的炕，她如果想毁你，歪歪嘴巴就行了。」于大身大惊失色，那人说：「伴计，不要慌，我那里有一条计，只要你豁出头具名皮，保你安然无事，还要交上好运。」那人把嘴附到于大身耳上，如斯那般地说了一番。
那天于大身说到那里时，就像猛醒似的说：「哟，帮衬了说话了，忘了时辰，我今天夜里还要去北海挑虾酱哩！」世人拉着他不让走。
小轱辘子说：「老于头，你别卖关子，快说快说。」五叔不紧不慢地说：「老于，说完吧，一条什么计？」于大身挣脱小轱辘子扯着他的衣服的手，求饶似的说：「小轱辘子，行行好，放了我吧，那件事麻缠多着呢，没有三更说不完，走晚了我就赶不上时辰了，你不晓得北海那边的端方，贩虾酱的人多着呢，日头冒红时我如果撵不进去，就得在北海待三天。那边，可不是人能多待的处所。」
六叔停下手中的活，用震破天的嗓门问：「你们，争什么？跟我说说。」
各人都被惊住了，认为他发了火，但一看他脸上那脸色，马上就大白了，于是都懒手懒脚地笑笑。聋六叔不甘愿宁可，把耳朵送到我嘴边，高声问：「你们争什么呢？」我高声喊：「往虾酱里撒尿！」不知他听清了没有，大要是听清了，我把嘴从他耳朵上摘下来，他连连点头，满脸是笑，土黄色的眼珠子在灯火下发出金子般温和的光辉。他说：「老于那家伙，一肚子坏水，那家伙……」
小轱辘子说：「老于，放你走，下次回来可要接着说。」老于说：「必然必然。」
老于弯着腰往窨子口走，走几步又回头说：「小轱辘子，把你跟西村小寡妇那些玩景说给老五他们听听，长长的大冬夜。」小轱辘子说：「老臊棍子，到北海去找你的相好的吧。」
爹咳嗽着说：「轱辘子，那小寡妇家产很多，你可紧着点儿去，别让他人把她弄了去。」
小轱辘子长叹一声，说：「老爹，你侄子我尖嘴猴腮，不是个担福分的鬼，人家要改嫁了。」
「嫁给谁？」爹问。
「还不是老柴阿谁狗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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