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信·专稿|刘汀：写小说就是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说清楚——《水落石出》创作谈

刘汀，小说家，诗人，出书有长篇小说《布克村信札》，散文集《浮生》《老家》《暖暖》，小说集《所有的风只向她们吹》《中国奇谭》《人生最焦虑的就是吃些什么》，诗集《我为那人世操碎了心》等。

写小说就是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说清晰

——《真相大白》创做谈

刘汀

说说跟梁为民、梁为国兄弟俩碰头的事儿吧。

应该是四年前了，仍是没有新冠疫情的时候，丰年冬天，我带家人回老家过年。我们先到林东镇，那里是我读高中的处所。高中群里的同窗晓得我到林东，那些仍然工做、生活在镇子上的，便说应该老同窗见见，喝喝酒，聊聊天。于是，我让父母和妻女先回乡间，本身在阿谁乌黑的冰冷冬夜，穿过空荡无人却又宽阔的街道，去一家饭馆跟他们碰头。

一切都是常规操做，吃饭喝酒，互通下现状，聊许多年前谁也记不太清的往事。那种觉得其实奇异，我跟他们似乎是非常亲近的，可又感应某种隔阂。好在他们老是能说起一些可堪揣摩、令人唏嘘的事儿，有些故人正喜气洋洋，有些故人已赴鬼域，而二十年前，我们是坐在统一间教室里，听统一个教师讲ABCD和之乎者也的。那天深夜，我回到住处后，因酒燥而失眠，在手机上写下一首诗——

去故土

去故土，见故人

吃大肉，喝烈酒

半醒如迎风冒雪

讲过去的事

得到如下通信体例

那所有，别离了二十年的人

都还活着

我把他们，从记忆里

揪出来，拆进手机

还有一个，已被病痛

拆进坟墓，一整夜

我听冬风吼叫，做乱梦

背下全数号码

除了那点慨叹，那次聚会还留下黄豆般大小的火苗——有位同窗说起他有个伴侣，昔时家里因违背方案生育政策，为了给超生的弟弟落户口，用了他的准生证，最初招致那伴侣一辈子的年龄，都比他弟弟小两岁。酒桌上的一句闲话，说者说完就忘了，做为听者，我记在了心里。那一刻便觉得，那个细节，值得写一个小说。

第二天，我联络那同窗说，能约那年龄错位的兄弟俩见见吗？同窗愣了半天，说，你又不认识他俩，碰头干啥？我说，就是觉得他俩那事有意思，想多领会领会，以他俩为原型写个小说啊。同窗见我对峙，欠好驳我的体面，究竟结果昨晚碰杯的时候还排着胸脯：兄弟，你呢，终年在外埠，老家那边有什么事就跟我说，我必然帮你搞定。他只是随口那么一说，哪想到我立马就找他帮手了。

后来，他仍是帮我约了两兄弟，老迈叫梁为民，老二叫梁为国。碰头的地点是林东镇的一个小饭馆，我定了个包间，早早到了，为了暗示诚意，点了几个硬菜，炒羊杂、手把肉、芹菜粉、小鸡炖蘑菇、蘸酱菜，并一瓶二锅头，等着他们。不到非常钟，兄弟俩到了，但是我那同窗打来德律风，说本身去乡间处事，车爆胎，赶不外来。我晓得那小子就是不想来，不来就不来，归正正主到了，他来不来都一样。我对他的人生没兴趣。

我号召兄弟俩入座，给他们倒酒，一边说了本身想领会一下他们的故事，写一个小说的设法。

哥俩面面相觑，几欲起身就走。我摁住他们，说你们看，菜都点了，酒也开了，吃点喝点，随意聊聊罢了，不让你们为难。他们便又坐下。几杯酒下来，两边都放松了，谈话也就顺畅多了。兄弟俩就把几十年的故事一览无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火候差不多了。

我说，你俩那年龄反过来，大的变小，小的变大，对你们的生活产生过啥影响？

两人缄默了一分钟，梁为国吃口菜，说：那话看怎么说吧，你要说有影响，但是谁又敢包管，没有那个年龄掉过儿的事儿，我们就能过和如今纷歧样的日子？我那手——他举起一只空袖子——就不会被铡草机铡掉？我那才留意到，他失去了一只手。

梁为民接过话头：要说没有影响，可我们从小时候到大，各色各样的许多事，又都是在那过后面发作的，以至是因那件事而起的。

事儿我已经领会了大要，就跟梁家兄弟聊我想怎么写那个小说。我说，你们那个故事呢，挺有意思的，我能够写得比力前锋一点，以至荒谬一点，也能够写得诚恳一点，传同一点。梁为国说，我们兄弟俩那点事，发作在那么偏僻的一处山沟里，你整得花里胡哨的，啥意思？梁为民点点头，弥补道，我们愿意走进你的小说里，不外是因为想把本身半辈子的履历絮聒絮聒，说给想听的人听听，就行了。梁为国又说，我不懂写小说，但是我晓得你们那些做家，有时候能把一件芝麻大的事写成西瓜大，能把一根小木棍绕成一片树林，那也是能耐。但在我们老家那儿，一粒芝麻就是一粒芝麻，一个西瓜就是一个西瓜。我赶紧说，大白了，大白了，我就尽量照实了写。

那倒也不是，梁为民欠欠屁股说，咱们是写小说，又不是写新闻。我俩不是要求你必需一是一二是二地写，你能够不写一，也能够不写二，但是一加一等于二没错。一加一为啥等于二？据说全世界的数学家都没证明出来，但是放在小说里，你的使命就是要把一加一等于二说清晰，把我加我弟弟等于什么说清晰，那就挺好。

我心里一惊，给他俩添酒，说：老梁，你那个认识牛啊，那小说你本身都能写。

梁为民噗嗤一笑，说，我写不了，人嘛，各有本身擅长干和能干的事，那点自知之明我仍是有的。

梁为国端起酒杯，到嘴边吹了吹，呲溜一口。我看见他右边的袖子空荡荡的，那是丢掉的那只手。我满怀歉意地说：小梁，你的手吧，在那故事里确实不竭不可，我其实没法保住它。我保住那只手，你们的一大半故事可能都没法讲了。

我看见那只不存在的手摆了摆，似乎示意我，别弄出一副很同情的脸色，没需要。是，那种同情固然热诚，但也挺廉价的，尤其是一个做者对本身笔下的人物来说。

后来，小说写完了，我第一时间给兄弟俩看。

梁卫国给我发来一条微信：谢谢，你还算是个负责的做者。

啥意思？我有点疑惑，问他。

梁卫国说：你不晓得吧，良多做者写到缺胳膊短腿的残疾人，那叫一个狠啊。我说的狠，不是说他们把人写残废了狠，而是把人写残废了之后，此外就什么都不管了。你算不忘本，没忘了教我一只手怎么吃饭、怎么干活，还帮我找了个教书的工做。

我脑海里浮现的是读小学时的一位教师，他的一只手确实就是在乡间铡草时被铡草机铡掉的。他教我们数学，学生们挺喜好那个一只手的教师。我也喜好，我的喜好里多了点儿猎奇。我暗暗察看他怎么在黑板上写板书，怎么骑自行车，怎么不借助任何道具在黑板上画一个圆。我还专门盯着他的行迹，等他去茅厕的时候也去茅厕，只为了察看他怎么解裤子系裤子。

梁为民也发来一条：小说我们看了，你把我加我弟弟的事儿大致说清晰了，不容易。

我回复：你那么说我就安心了，啥时候归去，再请你们喝酒。

最初，我得率直，我确实有一个同窗，他确实说了本身一个伴侣和弟弟互换了年龄那件事。那小说的来源，仅此一句话罢了。现实里没有梁为国和梁为民，我更没有跟他们碰头聊天。但是我出格想把本身塑造的虚构人物，在写完小说之后，请出来喝杯酒。

还有，我挺认同梁为民的话，写小说就是用文学的体例，把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给说清晰。那也算是一种“真相大白”。

目次

中篇小说

真相大白/005 刘 汀

一千零二夜/045 杨映川

文 石/096 于 坚

桃子是如何长出来的/188 崔玉松

短篇小说

传声筒/073 王苏辛

天坑/110 劳 马

你会泅水吗/117 赵 卡

风和马和牛的故事/125 赵志明

散 文

人在芦墟/147 荆 歌

废墟之上/207 刘星元

小说新干线

巴黎来客（短篇）/159 三 三

即兴戏剧（短篇）/173 三 三

我没有去过巴黎（创做谈）/183 三 三

瓢虫的凝望：关于三三的两篇小说（评介）/185 李 壮

器官传记

那危险的嘴哦/132 敬文东

读与被读

《安娜·卡列尼娜》中的细节/088 刘文飞

大地之事

大江小河/214 黄恩鹏

诗 歌

莫须有的脸/224 胡 弦

游览条记/227 孙文波

行密传/230 聂 权

冬夜里的春山/233 薄 暮

虫鸣与田野/236 林 莉

阳光很曲，曲到消逝/239 昆 鸟

艺 术

封 面 山川之地［布面丙烯］ 陶 彬

封 二 秋意［布面油彩］ 薛广陈

封面设想 赵平宇

篇名题字 林 森

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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